2019年Daily Journal問答錄

芒格:能聽到我講話嗎?

聽眾:能。

芒格:歡迎參加Daily Journal 公司年會。我是董事會主席查理·芒格。和我一同出席本次會議的有:董事會副主席瑞克·蓋林(Rick Guerin)、總經理傑里·薩爾茲曼(Jerry Salzman)、彼得·考夫曼(Peter Kaufman)……

下面,我們進入Daily Journal 公司股東會的正式議程。我們先把這個流程走完,然後我簡單講些東西,之後我回答提問。在此過程中,誰需要幫助的話,請舉手示意我們的現場工作人員。Ellen,請報告參加本次會議的股東人數,以及其持有的股份數。

……

芒格:正式流程走完了。(譯註:大概用了5 分鐘時間。)傑里,有沒有什麼我忘說了的?

傑里·薩爾茲曼:都說了。

芒格:這麼長的流程,真累人啊!(笑)在座的各位,不少是遠道而來的,我先泛泛地講一些也許對你們有用的東西,然後回答你們的提問。

小小的Daily Journal 公司,股東會竟然有這麼多人參加。Daily Journal 確實只是一家小公司。Daily Journal 有兩條業務線:一個是日漸衰落的法律報刊業務,現在每年稅前能賺100 萬美元左右,但一年不如一年;另一個是電腦軟件業務,主要是幫助法院、司法部門以及其他政府機構實現自動化。無論是從前景、客戶,還是員工等方面來看,電腦軟件業務都比法律報刊業務強。與各州的眾多法院打交道,與政府的顧問打交道,參與各種採購招標,應付官僚主義,你根本想不到,這生意多難做。我們做的這種軟件生意,IT 巨頭們避之唯恐不及。IT 巨頭們最喜歡研發完成後,只要不斷刻錄光盤,現金就源源不斷地湧入,用不著再做其他工作。我們這生意完全不一樣。我們要和全國各地眾多的司法部門、州法院、聯邦法院打交道,它們各有各的要求、各有各的顧問,而且我們還面對著強大的競爭對手。我們的生意不是只要復刻軟件就可以了。從本質上講,我們做的生意屬於技術諮詢,是服務密集型的,很難做。在我們的生意中,我們做IT 已經要投入大量時間和精力。難上加難的是,我們還要應對政治現實,應對方方面面的官僚主義。這個生意就是這樣,根本快不起來,而且還很磨人。我們倒是一直很喜歡這生意,因為能做這個生意的公司必須有錢、有決心、能堅持下去。Daily Journal 確實一直在堅持。

我們做得怎麼樣呢?很難說。我親眼看到了這項業務的成長。就我個人而言,我覺得,可以把它比作一家正在研發七種重磅藥的醫藥公司。我們已經開拓了幾個潛力巨大的市場,包括澳大利亞、加拿大、加州。這幾個市場的規模都非常大。

我們的主要競爭對手是在紐約證券交易所上市的泰勒科技公司(Tyler Technologies)。它做這生意比我們早,規模也比我們大得多,但是我們取得了一些大訂單,也爭取到了一些對我們非常滿意的客戶。小小的Daily Journal 公司,怎麼被澳大利亞政府看上了呢?澳大利亞可是個龐大的市場。我開始對澳大利亞人有好感了,我看Daily Journal 將來能在澳大利亞取得巨大成功。總之,我們花了很長時間,付出了很多努力。這個生意太難、太複雜,不是誰都做得了的。我們能有今天的成績,主要來自傑里·薩爾茲曼在過去10 年所做的工作。傑里做的工作,別人誰都做不來。今年傑里已經80 歲了,我們倆有個共同點:我們都拄拐杖。我不坐輪椅的時候,拄拐杖走路。一家公司,95 歲的董事會主席,89 歲的副主席,80 歲的首席執行官拄著拐承擔所有工作重任,卻仍然志在佔領全球市場,多奇葩啊,你們還大老遠的來參加股東會,你們腦子裡都想什麼呢?(笑)

之所以出現這麼奇特的一幕,是因為從我們身上可以隱約看到,我們始終對基本的道德和健全的常識孜孜以求。伯克希爾哈撒韋能取得巨大的成功,Daily Journal 能小有成就,沒什麼秘訣,就是追求基本的道德和健全的常識。大家都知道,所謂常識,是平常人沒有的常識。我們在說某個人有常識的時候,我們其實是說,他具備平常人沒有的常識。人們都以為具備常識很簡單,其實很難。

我舉個例子。大量高智商的人進入了投資領域,都想方設法要比普通人做得更好。許多高智商的人蜂擁而至,在投資領域形成了別處罕見的景象,於是,怪事發生了。加州曾經有一家非常大的投資諮詢公司,為了超過其他同行,它想到了一個點子。他們是這麼想的:我們手下有這麼多青年才俊,個個是沃頓、哈佛等名校畢業的高材生,他們都為了搞懂公司、為了搞懂市場趨勢、為了搞懂一切,不遺餘力地拼命工作,只要讓這些青年才俊每人都拿出他認為最好的一個投資機會,我們把所有最好的機會集中起來形成組合,必然能遙遙領先指數啊。這家投資公司的人能覺得這樣的點子行得通,是因為他們接受的教育太次了。上哈佛、上沃頓,學出來就這水平。他們滿懷信心地付諸行動,結果毫無懸念地一敗塗地。他們又試了一次,一敗塗地。他們試了第三次,仍然失敗。幾百年前,煉金術士幻想把鉛變成金子。煉金術士想得很美,他們覺得買來大量的鉛,施一下魔法,把鉛變成金子,就發大財了。剛才說的這家投資公司,沒比幾百年前的煉金術士高明到哪去,它不過是妄想把鉛變成金子的現代翻版,根本成不了。本來我可以把這個道理講給他們的,但是他們也沒問過我啊。

值得人深思的是,這家投資公司集中了全球各地的精英,甚至包括許多來自中國的高智商精英,中國人的平均智商比其他國家的人略高一些。其實,這個問題很簡單。這點子看起來行得通,為什麼在實際中卻行不通?你不妨自己想一想,為什麼會這樣。你們都接受過高等學府的教育,我敢說,在座的人之中,沒幾個真能把這事兒解釋清楚。我想藉此給大家上一課。你們怎麼能不知道呢?投資領域可是美國的一個重要行業。在這麼重要的一個行業,出現瞭如此慘重的失敗,我們應該能給出一個解釋啊!能回答出這個問題的人,肯定是在大學一年級的課堂上,全神貫注地聽講了的。令人遺憾的是,即使你把這個問題拿到一所高等學府的金融系,讓那的教授回答,他們也答不對。我把這個問題留給你們思考,因為我想讓你們感到困惑。(笑)我接著說下一話題了。

其實,這個問題,你們應該能答上來。從這個問題,我們可以看出來,即使是一些非常簡單的事,要保持理智也特別不容易。人們有太多太多錯誤的想法,都是不可能行得通的。人們錯誤的想法為什麼行不通,你們卻講不出來。如果你們接受了良好的教育,應該能一眼看透。我理解的“接受了良好的教育”,是知道什麼時候教授是錯的,而且知道什麼是對的。教授說什麼,就是什麼,這誰都做得到。關鍵在於,你要分辨,教授講的東西,哪些對,哪些錯,這才是接受了良好教育的人。可惜,教授經常是錯的,尤其是在人文學科。走進今天的高等學府,你會發現許多人文學科的教職人員腦子都有些進水了,這麼說並不過分。在美國大學裡,人文學科左傾太嚴重了。這是個怪現象。這又是另外一個話題了。為什麼90% 的人文學科大學教授那麼左?這個問題也留給你們思考。

回到投資領域,許多機構投入大量錢財和人力,想方設法要比對手做得更好。沒想到,指數基金出現了,投資諮詢機構慘了,幾乎所有的投資諮詢機構都跑不贏指數基金。更尷尬的是,機構整體跑輸指數的部分,約等於它們運營基金和調整投資組合產生的成本。由此可見,整整一個行業,費用是收了,貢獻卻幾乎沒有。這也是個怪現象。無論是醫學中的腸道手術,還是法律中的刑事辯護,都能做出實際貢獻。在投資諮詢行業中,專業從事這個行業的職業人士,卻沒能做出任何貢獻。

從前,投資諮詢從業人士也面臨過同樣的問題,他們給出的理由是:“我們為客戶提供保護,讓他們免受保險推銷員和股票經紀人的唆使和誘惑,防止他們落入頻繁交易的陷阱。”我覺得,從這個層面講,現在的投資諮詢機構也在為客戶提供這樣的保護,讓他們免於遭受更慘的結果。

但是,你想想,整個一個行業,從業人士普遍工作努力、人品正直,可就是無法證明這個行業存在的意義,無法實現高於平均水平的業績,這不是很怪異嗎?指數基金越來越流行,面對這麼棘手的局面,投資諮詢行業是怎麼應對的呢?

從業人士的應對方法倒是很簡單——他們採取否認的態度。面對無法解決的難題,他們假裝難題不存在。如此解決問題,實在愚蠢。如果說你快死了,怎麼也活不了了,只好採取否認的態度,等死,這還可以理解。但是,現實生活中的實際問題不容迴避。遇到了難題,把它徹底搞明白,難題就解決了一半。搞懂之後,能更好地解決問題。

投資諮詢行業的從業人士採取否認的態度,還是年復一年、一如既往地做著同樣的事。儘管連無人管理的指數基金都能比他們做得更好,他們還好意思繼續收管理費。各位不妨想想,僅紐約這一個城市,就需要多少從金融行業賺來的錢。假如投資諮詢行業的管理費以及交易費消失了,曼哈頓將會怎樣?我們眼前的這幕景象非常怪異,令人不忍直視。大型投資諮詢公司,有的縮小了,有的關門了。我熟悉許多價值投資者,因為我們來自這個派系。一些值得尊敬的價值投資者選擇了退出。他們多年來的投資很成功,當無法繼續成功投資時,他們選擇退出,他們是值得尊敬的人。不過,他們也賺夠了,功成身退比較容易。還沒賺到錢的人,麻煩比較大。在紐約市曼哈頓區,幼兒園的學費一年5 萬美元,這還只是開頭,以後每年花錢的地方多著呢。如果你是做投資管理工作的,你要自己解決這個難題了,我幫不了你。我相信,所有人都去做指數投資的話,指數投資這個方法就不靈了。但是,至少在未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,如果你主動選股,並且妄想無所不知,你仍然跑不贏指數。

在伯克希爾哈撒韋,在Daily Journal,我們一直比平均水平做得好。問題來了,我們怎麼做到的呢?我們怎麼做到的呢?答案很簡單。我們追求做得更少。我們從來沒天真地以為把一批青年才俊招進來,就能無所不知,無論是湯罐頭、航空航天,還是公用事業什麼的,都能比別人懂得更多。我們從來沒這麼妄想過。我們從來沒以為自己能做到,不管在什麼領域,我們都能獲取到真正有用的信息。我們不像吉姆·克萊姆(Jim Cramer),把自己裝成無所不知。(笑)我們始終很清楚,只要我們特別用功,我們能準確找到少數幾個機會。這少數幾個機會足夠了。只求找到少數幾個機會,我們的預期更合乎情理。我們的思維方式與投資諮詢機構截然不同。假如你像我前面提到的那家投資諮詢機構一樣,你去問沃倫·巴菲特同樣的問題:“告訴我你今年最看好的投資機會。”然後,你買入沃倫找到的那個最好的投資機會,你肯定能賺翻了。沃倫不可能妄想無所不知,他告訴你的只會是一兩隻股票。投資諮詢機構雄心勃勃,沃倫更知道克制自己。

我的太姥爺,也就是我媽媽的爺爺,對我幫助很大。我太姥爺是一位拓荒者。他來到愛荷華州的時候身無分文,但是年輕,身體好。他參加了與印第安人打的那場黑鷹戰爭,在戰爭中當了上尉。後來,他在愛荷華州定居下來,每次,在出現土地非常廉價的機會時,他就非常有頭腦地出手,大筆買入。最後,他成了小鎮上最有錢的人,還擁有銀行。他受人尊敬,有個大家庭,過著非常幸福的生活。他剛在愛荷華州定居的時候,一英畝土地還不到一美元,他一直住在愛荷華州,親眼看到了富足的現代文明在這片肥沃的土地上興起。我太姥爺說,他趕上了好時候,一輩子活到90 歲,老天能給他幾個大機會。他這一生幸福長壽,主要是老天給他的那幾個機會來臨時,他抓住了。每年夏天,當孫子輩的孩子們圍繞在他膝下時,我太姥爺總是一遍一遍地講這個故事。我媽媽對錢不感興趣,但是她記住了我太姥爺講的故事,並且講給了我聽。我媽媽對錢不感興趣,我和她不一樣,我知道我太姥爺做得對。所以說,我還很小的時​​候,我就知道了,重大的機會、屬於我的機會,只要少數幾個,關鍵要讓自己做好準備,當少數幾個機會到來的時候,把它們抓住了。大型投資諮詢機構裡的那些人,他們可不是這麼想的。他們自以為,他們研究一百萬個東西,就能搞懂一百萬個東西。結果自然在意料之中。幾乎所有機構都跑不贏指數。你看我,我只有Daily Journal 的股票、伯克希爾哈撒韋的股票、投資了李錄的亞洲基金,還有Costco 的股票,我的收益率比別人都高,應該的啊。(笑)再說,我都95 歲了,我幾乎從不交易。說到底,我對了,投資諮詢機構錯了。我跑贏了指數,他們沒跑贏。你是想像我一樣,還是像他們一樣?

分散投資的做法在一定程度上有道理。一個不懂投資的人,不想虧大錢,只求獲得一般的收益,他當然可以廣泛地分散投資。這道理明擺著,像二加二等於四一樣簡單。知道這個道理就想賺大錢,憑什麼?投資諮詢專業人士給客戶分散投資,還真以為自己做出了貢獻。建立分散的投資組合,白痴都會做,電腦也可以。玩好投資這個遊戲,關鍵在於少數幾次機會,你確實能看出來,一個機會比其他一般的機會都好,而且你很清楚,自己比別人知道的更多。像我說的這麼做,只要抓住少數幾個機會,足夠了。摩根大通持有100隻股票,你只持有3 只,你管它呢?持有幾隻股票怎麼了?哪兒錯了?沃倫經常說:“一個人,居住在一座欣欣向榮的小城裡,他有這座小城里三家最好的公司的股份,這麼分散還不夠嗎?”只要這三家公司都是拔尖的,絕對夠分散了。廣為流傳的凱利公式可以告訴我們,在自己佔有勝算的時候,在每筆交易上應該押下多少籌碼。你的勝算越大、成功的概率越高,你下的注應該越大。這後面有數學規律支持,是正確的。有時候,一個機會特別好,簡直如探囊取物一般,只買這一個機會也完全合理。好機會沒幾個。一個投資者,追求超一流的業績,卻大量分散投資,簡直是緣木求魚,行不通,是不可能的任務。一次又一次重複不可能的任務,有意思嗎?我覺得會很痛苦。谁愿意承受這樣的折磨?這是一條走不通的路。

我父親是奧馬哈的一位律師。他曾經接待過一位客戶,這位客戶的丈夫經營一間肥皂廠。她的丈夫去世了,我父親幫她把肥皂廠賣了出去。在美國深陷大蕭條的年代,這位女士是奧馬哈最富有的人之一,她有一間小肥皂廠,還在奧馬哈最高檔的社區有一套豪宅。肥皂廠賣出去以後,她有高檔社區的一套豪宅,還有30 萬美元。在1930 年,30 萬美元是非常大的一筆錢。那時候,一個小漢堡5 分錢,一個大漢堡1 毛錢,只需要2 毛5 分錢,就能吃飽一天的飯。她可是有30 萬美元啊……她沒請投資顧問,沒找任何人幫忙,她是個很了不起的老太太。她簡簡單單地把這筆錢分成了五份,買了五隻股票。她的遺囑是我認證的,所以我記得其中的三隻股票是通用電氣、陶氏化學、杜邦公司,其他兩個我忘了。買完之後,她再也沒動過這些股票。她沒付給投資顧問一分錢。她買了股票之後,就放那了。她還買了一些市政債券。1950 年代,她去世時,留下了150 萬美元。這中間,她沒交一分錢的費用。我問她:“您做這個決定的時候是怎麼想的?”她說:“我當時覺得電力和化學以後能有大發展。”她只是買了,然後乾等著。我一直非常欣賞這位老太太,她是我喜歡的類型,這樣的人太少了!

大家不妨停下來想一想,這位老太太不必聽那些哄騙,不必花那些冤枉錢,免去了多少煩惱。普通老百姓都是數盲,他們根本不知道,每年賺5%,拿出2% 交給投資顧問,自己交出去的未來的長期收入是多少。不是40%,而是90%。經過長期累積,這個不起眼的小數字帶來的是90% 的損失。所以說,長期投資的人,千萬不能從自己每年的收益中拿出一大筆費用交出去。現在有些大規模的投資機構極力去貼近指數,它們賺了不少錢,越來越多的客戶被它們搶走了,其他投資諮詢機構的日子越來越不好過。有些從前的價值投資者,過去賺過錢,現在選擇離開這個行業。我覺得他們的選擇完全可以理解。在我個人看來,以否認的態度接著玩下去,不如選擇退出更體面。這個問題值得思考。

也許我說的話讓大家感到心情沉重,我只是如實地說出現實而已。為什麼李錄做得風生水起?一方面,他算得上是中國版的沃倫·巴菲特;另一方面,他是在中國釣魚。美國市場已經不知道被翻了多少遍,人擠人,競爭白熱化。中國市場則不同,那裡仍然有一個個白痴和懶鬼形成的小水窪,李錄在中國能找到非凡的機會。釣魚的第一條規則是,在有魚的地方釣魚。釣魚的第二條規則是,記住第一條規則。李錄去了好釣魚的地方。我們其他人卻去了鱈魚已經被釣光了的地方,還想釣上鱈魚來。在競爭極其激烈的環境中,你再怎麼努力都沒用。在投資領域,即使很小的機會,也有人在跟踪。有一次,我參加密歇根大學的投資委員會會議,會議上其中一位取得成功的投資者來自倫敦。這位投資者在倫敦是怎麼投資的呢?他看中了撒哈拉以南非洲地區。撒哈拉以南非洲地區上市的公司很少,只能找到幾個在粉單市場上市的銀行股,於是他買入了這些銀行股,能買的量很少。非洲的窮人逐漸改變把錢放在家裡的習慣,越來越多的人開始把錢存入銀行,這位投資者也越來越賺錢。最後,他賺了很多錢。沒有別人投資非洲的小銀行,只有他自己。可惜,這個小小的利基很快被填上了。作為基金經理,投資撒哈拉以南非洲地區的小銀行,為客戶賺了錢,下一個投資機會上哪兒找去?利基填平是很快的。一個在倫敦的基金經理都能去買非洲小銀行的股票,你說賺錢的利基還能剩下多少?太難了。

在我們生活的現代世界中,有人專門拉別人下水,教別人頻繁交易股票。在我看來,這和教唆年輕人吸食海洛因沒什麼兩樣。蠢到家了。一個已經賺到錢的人,怎麼可能以教唆別人炒股發財為生?在電視上我們經常看見,電視也是個神奇的地方,有人說“我手裡這本書可以教會你每年賺3 倍,你只要付郵費就能得到這本書。”(笑)一個人,突然發現了每年賺3 倍的秘訣,怎麼可能還在網上賣書?(笑)太可笑了。我說的這一幕是現代商業的寫照。人們每天都在做這樣的事,還自以為自己是對社會有益的公民。廣告公司給一家保險公司出了一套文案,是這麼說的:“兩個人從GEICO 保險公司轉到了GLOTZ 保險公司,每個人都省下了400 美元。”他們隱瞞的事實是:全美國祇有兩個這樣的人,而且這兩個人都是豬頭。這則廣告是在故意誤導消費者。我覺得很反感,現在有意誤導他人的種種行為,太明目張膽了。

我再講個小故事,也是關於現代生活的,希望你能從中得到啟發。這個故事發生在從前。有個人,他有一匹好馬。這是一匹駿馬,步履輕盈、毛髮光亮。這匹馬什麼都好,就一個毛病。有時候,它突然脾氣暴躁、性情頑劣,誰要是當時騎著它,非得被摔得斷胳膊斷腿不可。這個人找到了獸醫,他問獸醫:“該怎麼治治這匹馬呢?”獸醫說:“很簡單,我有辦法。”這個人說:“快告訴我吧。”獸醫說:“你在你這匹馬錶現很好的時候,把它賣掉。”(笑)各位想想,多缺德啊。PE 行業幹的不就是這樣的勾當嗎?(笑)PE 資本要把手裡的爛貨出掉的時候,它們請投行來幫忙。投行怎麼幫忙呢?投行搞出個預測來。我活一輩子了,投行搞預測的本領真讓我佩服得五體投地。別管多爛的生意,它們都能搞出漂亮的預測。以做虛假預測為生,當著別人的面兒,用虛假的預測賺別人的錢,這樣好嗎?我說不好。

總的來說,沃倫和我,我們兩個人從來沒為了賺錢,忽悠傻子從我們手裡接貨。我們賺錢,靠的是在買的時候賺。如果我們賣的是狗屎,我們不會把狗屎說成包治關節炎。(笑)我覺得,別去騙人,還是像我們這麼活著比較好。在現實中,騙子總是有。就說那些江湖騙子吧,他們蒙人的伎倆多著呢。總有騙子利用人性的弱點牟利。我們必須增加自己的智慧,才能遠離種種欺詐。至於自己家裡出了騙子,那躲不掉。碰上這種情況,我也無解。(笑)在自己可以做出選擇的情況下,有許多人,我們應當遠離。

我父親有一位很要好的朋友,是他的客戶。我父親還有另外一位客戶,是個裝逼犯。我父親總是給那個裝逼犯做許多工作,卻很少接他那位朋友的活。他那位朋友是我敬佩的人。我問父親為什麼,他告訴我:“查理,你個小傻瓜,那個裝逼犯總是沒完沒了的惹官司,他總是到處製造麻煩、總是手伸得太長、總是不檢點。格蘭特·麥克法登(Grant McFadden) 不一樣,他善待員工、善待客戶、善待所有人,從來不佔別人的便宜。假如他遇到了腦子有病的人,他能大大方方地立即走開。像他這樣的人,用不著請律師。”我父親對我講這番話,是想教我一些東西。我想我父親的目的達到了。我一輩子都學著做格蘭特·麥克法登那樣的人。我想告訴你們,這對我幫助很大,真的幫助很大。彼得·考夫曼和我說過很多次:“如果騙子知道做老實人能賺多少錢,他們肯定都不當騙子了。”沃倫也講過一句很經典的話,他說:“走正道,路越走越寬。”此言不虛。

以Daily Journal 公司為例,在止贖潮中,我們賺了幾百萬美元。那是現代文明中最嚴重的一次房地產大蕭條,我們經營發布法律公告的業務,而且我們壟斷經營發布止贖權公告的業務。當時,我們可以漲價,再多賺幾百萬美元,但我們沒那麼做。想想看,最嚴重的房地產大蕭條爆發了,自己的同胞眼看著房子沒了,查理·芒格,億萬富翁,漲價。這樣的消息登在報紙上,多丟人!能漲價嗎?絕對不能。沃倫常說:“為了錢結婚,也許什麼時候都不明智。已經有錢了,還為錢結婚,絕對是腦子進水了。”

一個人已經有錢了,還把自己的名聲搞的很臭,太傻了。瑞克·蓋林經常講這樣一個故事:有個人,缺德一輩子。他死了。牧師說:“葬禮的下一個環節是,有請現場哪位親友來追憶逝者做過的好事。”結果沒一個人出來講話。最後,總算有個人站起來了,他說:“他還不算最缺德的,他哥比他還缺德。”(笑)各位可能當笑話聽了,可現實裡有真人真事啊。哈里·科恩(Harry Cohn) 死了以後,很多人來參加他的葬禮只是為了確定一下他確實死了。

有些道理很簡單,卻真的很受用。Daily Journal 做的是難做的生意,為法院等政府部門服務的工作不好做。法院等政府部門需要自動化。別人想佔法院等政府部門的便宜,我們沒有。我們只是一家小公司,我們做得很辛苦,我們也逐漸佔領了很多市場。速度雖然慢,但前景光明。有錢的好處在於,慢一點兒,我們不在乎。那我們是怎麼有錢的呢?我們記住了我太姥爺的話,機會只有少數幾個,當一個機會來臨時,我們撲過去把它抓住。想一想,你們的人生是不是這樣?

再講一個我的親身經歷。1970 年代,我犯了個錯誤,一筆該做的投資,我沒做。沒犯這個錯的話,芒格家族的財富是現在的兩倍。我犯的那個錯太傻了。我錯過了那個機會,否則我的資產是現在的兩倍。生活就是這樣,錯過一兩個機會,難免的。

我們身邊總有這樣的人,他們找到了比自己更優秀的伴侶。他們做出了明智的決定,也是幸運的決定。找到比自己優秀的伴侶,這是多少錢都買不來的。許多人是年輕時無意間找到了比自己更優秀的伴侶。其實,未必要碰運氣,可以有意識地去追求。很多人身上貼著醒目的標籤,上面寫著“危險,危險,切勿靠近”,還有人迎著往前衝。(笑)不應該啊。你們笑歸笑,這絕對是後果很嚴重的錯誤。

我們這個董事會裡的人,大家一起做著特立獨行的事,共度人生的坎坷,夠奇葩的了,畢竟我們年紀都這麼大了。蓋瑞·威爾科克斯(Gary Wilcox) 算我們這裡的年輕人了。我們是個很獨特的董事會。這個案例也值得各位思考。你看我,歲數這麼大了,老成這樣了,還活得很開心。怎麼做到的呢?這是另一個話題了。

你們願意聽,我再講兩個小故事。下面這個故事是編出來的,但是很啟發人。一位年輕人去拜訪莫扎特。他說:“莫扎特,我想寫交響樂。”莫扎特說:“你多大了?”年輕人說:“我23。”莫扎特說:“你太年輕了,寫不了交響樂。”年輕人說:“可是,莫扎特,你10 歲的時候就開始寫交響樂了啊。”莫扎特說:“沒錯,可我那時候沒四處問別人該怎麼寫。”還有一個關於莫扎特的故事。莫扎特可以說是人類有史以來最偉大的音樂天才。他的生活過得怎麼樣呢?莫扎特一肚子憤懣,鬱鬱寡歡,英年早逝。莫扎特怎麼活成了這樣呢?他做了兩件事,誰做了這兩件事都足以陷入痛苦。莫扎特不知道量入為出,在金錢上揮霍無度,這是第一件。第二件,他內心充滿了嫉妒和抱怨。誰要是揮霍無度,還充滿嫉妒和抱怨,一定能活得又苦又慘,早早離開人間。想活的苦,想死的早,請學莫扎特。那個年輕人請教莫扎特如何寫交響樂,你們從這個年輕人的故事中也能學到一個道理。這個道理是:有的東西,有的人學不會。有的人天生就比你強,你再怎麼努力,也總有人比你更強。我的心態是:“那又怎樣?”我們現場的這些人,有哪一個是非得站上世界之巔不可的嗎?沒那個必要。

帝王將相修了那麼多規模龐大的陵墓,我總覺得很可笑。難道他們是為了讓後世的人羨慕自己?讓後世的人在走過他們的陵墓時希望能住進去?(笑)

總之,我們一路走來,很享受其中的過程,最後也做得很好。你可以自己去研究一下,在Daily Journal 公司,在伯克希爾哈撒韋公司的歷史上,一共做了多少個重大決定。重大的決定,平均算下來,每年沒幾個。這個遊戲的玩法是:始終留在這個遊戲裡,盯住了,在稀有的機會出現時,別讓它溜走,要知道每個普通人能分到的機會並不多。推銷股票的那些人很賣力,好像他們手裡有無數的好機會。這些人像彩票分析師一樣。他們做的事不體面。明明自己不懂,卻裝作懂得很多。明明找不出機會,卻裝作能找到很多。我建議大家遠離這些人。券商為了做生意,需要這樣的人。這麼賺錢不是正路。賺錢的秘訣是節約支出、生活簡樸。沃倫和我,我們年輕沒錢的時候,我們都是省著花錢,把錢攢下來投資。堅持一輩子,最後很富足。這道理誰都能懂。

生活中需要解決的另外一個問題是:怎麼才能不付出過高的代價,從錯誤中爬出來?從錯誤中爬出來,我們做到了。伯克希爾哈撒韋,它最開始的生意是什麼?窮途末路的百貨商店、窮途末路的新英格蘭紡織公司、窮途末路的印花票公司。伯克希爾哈撒韋是從這些爛生意裡爬出來的。好在我們買得非常便宜,雖然一手爛牌,我們還是打得很好。最後伯克希爾能取得成功,是因為我們換了一條路,改成了買好生意。我們能成功,不是因為我們善於解決難題,而是因為我們善於遠離難題。我們只是找簡單的事做。

Daily Journal 公司,我們剛買的時候,它的生意很好做。現在Daily Journal 做的軟件生意,很難做。公司的老同事都還健在,在種種機緣巧合下,新的軟件生意做得還可以。這生意有潛力,我們也願意做下去。報紙已經走向衰落,有幾家報紙能像Daily Journal 一樣,賬上躺著數億美元的股票,還經營著有前途的新生意?我們是最後的莫西干人。(笑)

現在開始提問。

問題 1:威廉·桑代克(William Thorndike) 在《商界局外人》(Outsiders) 一書中講述了八位CEO,他們都取得了超越標普500 指數和同行的表現。除了巴菲特先生和墨菲先生,請問您或者伯克希爾投資了其他六家公司了嗎?如果沒投資,為什麼?

芒格:這個問題我答不上來,我不知道其他六家公司是哪六家。這麼說吧,總的來說,投資越來越難做,我們很難找到可買的新生意,我們始終能坐住冷板凳,拿住自己已經擁有的生意。找到可買的新生意越來越難。上一次,我們收購了一家經營卡車服務區的公司。此後,我們一直沒進行過大規模收購。假如你也覺得在當下的環境中投資很難,那咱們想到一塊去了。

問題 2:一些國會議員提議立法對股票回購進行限製或徵稅,您怎麼看?

芒格:哦。我想起了瑞克講的一個笑話。有個愛爾蘭人,經常偷東西、酗酒。他死之前,牧師讓他譴責魔鬼。這個愛爾蘭人說:“我不譴責,以我現在的處境,我不應該給自己樹敵。”我看,我也是。我一開口談政治,就可能得罪人。所以,換下個話題。

問題 3:我的問題是關於小型銀行的。除了那些大型銀行,包括全國性銀行和大型區域性銀行,美國還有250 家左右資產規模在10 億美元以上的小型銀行。我的問題是,您覺得這是個狩獵的好地方嗎?從價值投資的原則出發,能從中找到一兩個好公司嗎?

芒格:你自己已經給出答案了。答案是肯定的。

問題 4:幾十年來,您和沃倫都認為,CEO 應當為股東提供必要的信息,作為股東判斷公司價值的依據。我本人走訪和諮詢了全國多個法院,獲得了第一手資料,親自看到了Daily Journal 取得的成功,在與對手的競爭中,公司獲得了許多訂單。然而,公司並沒公開在手的未完成訂單情況,而這個數據對估值很重要。股東或許沒辦法調研全國50 家法院,確定未完成訂單的情況,請問您能為股東提供一些這方面的詳細信息嗎?公司現在的在手未完成訂單情況如何?

芒格:我們的訂單處於各個階段的都有,包括已經拿到的和獲得了意向的。情況比較複雜,我本人也不是對每筆訂單都了解,我相信蓋瑞等負責具體工作的人。總的來看,訂單的趨勢是良好的。我可以再補充一點。如果你真的深入到每筆訂單裡觀察,你能體會到我們的生意多難做,太難了。雖然難,我們做的還是相當好。我們的工作不是一蹴而就的。即使我要搞懂每筆訂單的情況,投入大量時間和精力,深入閱讀每筆訂單的相關資料,恐怕我也不可能了解得太深入。估計你也做不到。

問題 5:您有一句金句,我特別喜歡。您說過,您在招聘的時候,一個人智商130,但認為自己的智商120,另一個人智商150,但認為自己的智商170,您會選擇前者,因為後者能把你搞死。

芒格:這說的不是埃隆·馬斯克(Elon Musk) 嗎 ?

問題 5(續):您在招聘的時候,具體是怎麼評估應聘者的?

芒格:我當然選知道自己幾斤幾兩的人,不選那些自不量力的人。我自己會這樣選,但我也學到了生活中一個非常重要的道理。這個道理是和霍華德·阿曼森(Howard Ahmanson) 學的。他講過這樣一句話:“千萬別低估高估自己的人。”高估自己的自大狂偶爾竟然能成大事,這是現代生活中讓人很不爽的一部分。我已經學會適應了,不適應又能怎樣,見怪不怪了。自大狂偶爾能成為大贏家,但我不願一群自大狂在我眼前晃來晃去,我選擇謹慎的人。

問題 6:您認為李錄和中國的其他投資者有何不同?從李錄的個人經歷來看,他不是伯克希爾出來的。李錄與托德·康姆斯(Todd Combs)、泰德·韋施勒(Ted Weschler) 有何異同?去年,您和李錄接受了中國媒體的採訪,接受這次採訪有什麼具體原因嗎?

芒格:李錄讓我接受采訪,我就接受了,我沒多想。記者向我提問,我有什麼說什麼。關於李錄,他不是一般人,他是中國版的沃倫·巴菲特,他特別有天分,我特別願意支持他。我都95 歲了,我這一輩子只把芒格家族的錢交給了一個外人管理,他就是李錄。李錄幹得非常漂亮,他取得的成績確實很優秀。我選人可是非常挑剔的。選中了李錄之後,拿誰和李錄比,誰都比不上。我選擇李錄的方法,是做選擇的一種好方法。在找到了一個最好的以後,只要是比不上這個最好的的,都不用看了。懂了這個道理,生活簡單多了。能比得上李錄的人沒幾個。選中李錄後,我只需要耐心等待。明智的人能耐心等待,讓時間流逝,體會其中的妙處。大多數人總是瞎忙活。

問題 7:您好,芒格先生。您說過,您希望下一次民主黨同時掌控行政、立法、司法三權時,美國能採取單一支付醫療制度,即全民醫保。

芒格:是的。

問題 7(續):這將給醫療保險機構、醫院以及醫藥公司帶來什麼樣的影響?

芒格:翻天覆地的影響。醫療將仍然是大生意,但將出現大洗牌。美國現有的醫保制度太貴、太複雜,浪費太多。對臨終的病人過度治療,有些病過度治療太嚴重,還不如不治。浪費太嚴重了。從另一方面來看,就尖端醫療水平而言,美國在全世界是最領先的。所以,美國的醫保問題很複雜,很棘手。新加坡的醫保支出佔GDP 的比例僅僅是美國的20%,卻建立了比美國更好的醫保體制。想想新加坡,再想想美國,真讓人汗顏。新加坡完全遵循了最基本的常識。新加坡的這套醫保制度,是完全由當政的一位華人一手建立起來的。他建立的體制當然更明智,比我們這種政治進程產生出來的醫保體制更優越。

新加坡的醫保體制是由李光耀建立的,當然比我們的好。新加坡也是非常發達的一個國家,但人家的投入佔GDP 的比重只有我們的20%,還比我們的醫保體制更優越。我們的醫保體制前途如何?真是看不到希望。類似醫保體制這樣的難題,我們的政壇人士什麼時候解決好過?如果現狀讓你很憂心,我敢說,未來你會更憂心。(笑)

問題 8:去年,我讀了斯多葛學派哲學家的一些東西,包括愛比克泰德(Epictetus)、塞涅卡(Seneca)、馬可·奧勒留(Marcus Aurelius)……

芒格:我明白你為什麼讀斯多葛學派的東西,生活中需要堅忍的地方太多了。(笑)

問題 8(續):在我向斯多葛學派的哲學家學習的過程中,一個名字始終在我的腦海中迴盪:芒格、芒格、芒格……

芒格:學馬可·奧勒留足夠了。(笑)

問題 8(續):請您講講斯多葛學派對您的影響?您對斯多葛學派印象最深的是什麼?

芒格:很多。斯多葛學派的很多東西對我都有很大影響,包括奴隸出身的愛比克泰德。我欣賞斯多葛學派的先賢。我活了這麼一大把年紀,活得很好,有個秘訣,我告訴你們:別把人性想得太好了。人性本來就有許多缺陷和毛病。你要是看什麼都不滿,一肚子牢騷、一肚子怨氣,只會適得其反,坑了自己,又不能改變世界。把自己毀了,世界該怎麼還怎麼樣,多不值?太不值了。我從來不干這樣的傻事。我總結出了一條關於政客的規律,這是一條斯多葛學派式的規律。我總是讓自己這麼想:別看現在的政客很爛,將來的政客還不如他們呢。我年輕的時候,加州的立法機構裡充斥著不入流的保險經紀人和以權謀私的律師。開賭場的、販酒的商人,請這些議員吃飯、喝酒、嫖娼。時移世易,我們現在的立法機構不是過去的那個立法機構了,我卻很懷念那些老騙子、遊說者和娼妓。(笑)笑歸笑,年輕人,等你們老了,你們就知道了,你們到時候會想,要是南希·佩洛西(Nancy Pelosi) 和唐納德·特朗普(Donald Trump) 還活著該多好。(笑)

問題 9:您能給我們推荐一本書嗎?最好是新書,最好是從根本上改變了您的觀念的一本書。

芒格:像我這樣95 歲的老年人,沒幾個能改變觀念的。我有時候能讀到一些新的逸聞軼事,我很喜歡。我也很喜歡自己以前讀過的逸聞軼事,例如,我剛才講的獸醫和馬的那個故事。這些故事短小精悍,講的是很直白的道理。故事中蘊含的道理讓人印象深刻。我講一個關於林肯的軼事。你看我們現代的這些政治人物,哪個能與亞布拉罕·林肯(Abraham Lincoln) 相提並論?無論是民主黨,還是共和黨,能找出來一個嗎?有一次,一個人找到林肯。這個人的合夥人去世了,一分錢​​沒留下,扔下了妻子和三個孩子。這個人借給了他去世的合夥人一筆錢,他找到林肯,他說:“我希望你把這筆錢給我追回來。”林肯對這個人說:“你是個做生意的,我覺得你不費甚麼力就能賺到這樣一筆錢。為了這麼一筆小錢,你讓我去壓榨可憐的孤兒寡母,你找錯人了。”我們今天的哪位政壇人士有這樣的品格?這就是亞布拉罕·林肯。多好的故事,難怪林肯名垂青史。

你們知道嗎,亞布拉罕·林肯能功成名就,在他背後默默付出的是誰?是他的繼母!林肯的父母都是文盲。林肯的父親實在照顧不過來孩子們,娶了繼母。繼母給了林肯關愛,她讓林肯讀書,在他人生的道路上一直給予他幫助。我打算捐贈一幅林肯繼母的畫像,我很敬佩這位繼母取得的成就,林肯能有出息,她的貢獻最大。

問題10:您曾經是一位律師,我想請教您一個關於知識產權的問題。知識產權是很複雜的問題。我們能否找到更好的方法,跨越國界來分享知識產權。特別是最近的華為事件。能否有更好的法律框架來處理知識產權問題?

芒格:我對知識產權領域了解有限。我了解的是保險、家具商場、法律報刊等等。知識產權是別人的長項。我有自知之明,我遠離自己不擅長的領域,知識產權是其中之一。要說中國偷了點儿知識產權,我不覺得奇怪。我們美國人過去沒少偷。我們竊取了狄更斯的書。我們未經狄更斯授權,自行翻印他的作品。我們從英國的紡織廠偷技術。從古至今,人們總是千方百計地偷別人的點子。我覺得我們確實要創造讓知識產權獲得利潤的環境。至於具體怎麼做,太難了,我不怎麼考慮這個東西。

問題11:在去年的Daily Journal 年會上,在講到如何挑選基金經理時,說了五張王牌,其中之一是很長的跑道。

芒格:是的。

問題11(續):我很年輕,估計將來至少能繼續投資40 年。

芒格:你的腿力如何?(笑)

問題11(續):我的體育成績很好,謝謝您關心。我希望能以最高的複利滾動我的資金,最後把大部分捐出去。除了您和沃倫,請問您推薦哪些基金經理?

芒格:我剛才講了,我自己這一輩子只找了一位基金經理,我覺得,從這一點來說,你的問題,我回答不好。我倒是覺得找到一個足夠了。我幫不上你。誰都想找到一個能讓自己發財的基金經理。誰不想啊?我還想把鉛變成金子呢。找到一個好的基金經理,太難了。你覺得難的話,那就對了,說明你懂了。

問題12:芒格先生,考夫曼先生,我沒問題要問,我只想藉此機會向你們表示感謝,謝謝你們編寫了《窮查理寶典》(Poor Charlie’s Almanac)。這是為我築牢人生基石的一本書,它改變了我對許多事物的思考方式。謝謝你們兩位的辛苦付出。

芒格:其實都是彼得·考夫曼的主意,完全是他一個人搞的。他自己出的錢,他是個有錢的怪人。我只希望有一點,考夫曼能改變一下。考夫曼讓我在印度和中國很受歡迎,我真希望他能在洛杉磯幫我出出力。(笑)《窮查理寶典》的中文版在中國有大量盜版的,盜版都氾濫了。正版的銷量是34 萬本左右。考夫曼讓我在中國非常受歡迎,卻沒能讓洛杉磯人喜歡我。(笑)

問題13:您曾經解釋過本·格雷厄姆講的道理,您說,好機會雖然好,如果做過了,卻要吃大苦頭。

芒格:是的。

問題13(續):如何不完全錯過,又不做過頭,怎麼找到一個平衡點?如何才能避免進場太晚?如何判斷好機會已經過頭了?

芒格:把問題徹底想明白,問題就解決了一半。你已經說了,這是個矛盾:好機會,剛開始進場的時候,潛力十足;好機會,做過了頭,危機四伏。你腦子裡清醒地繃著這根弦,什麼機會,是什麼類型的,自己去分。這個問題,你已經解決一半了,你不需要我幫你。你自己已經知道該怎麼做了。既要看到潛力,又要看到危機。

問題14:在伯克希爾的致股東信中,您也寫了伯克希爾的過去和未來,您講到了伯克希爾之所以能取得成功的幾個原則。我的問題是,伯克希爾作為一家控股公司遵守了一些原則,取得了巨大的成功和優異的記錄,為什麼其他公司不和伯克希爾學?

芒格:好問題。我覺得最主要的原因是學不來。例如,像寶潔這樣的大公司,它的固有文化、它的官僚作風,早已根深蒂固,你說怎麼能把寶潔變得像伯克希爾哈撒韋一樣?這個問題可以直接分到“太難”一類。太難了,已經不可救藥了。回答你的問題,我們講到了官僚主義。人們還是沒意識到官僚主義的危害有多大。伯克希爾能取得今天的成就,原因之一在於總部根本沒幾個人。伯克希爾沒官僚主義的毛病。伯克希爾有幾位內部審計員,總部有時候派他們出去巡查。總的來說,我們沒官僚主義的毛病。沒有官僚主義,上層的管理者又頭腦清晰,這是我們的巨大優勢。在官僚主義橫行的環境裡,我們無法改變現狀,再怎麼有能力,都施展不出來。官僚主義必然導致種種惡劣作風,種種鋪張浪費。官僚主義一定要杜絕。越是取得了成功的地方,越是取得了成功的政府,官僚主義越容易抬頭,侵蝕已經取得的成績。在官僚主義氾濫的部門,官僚們接受一層又一層助手的服務,出席一場又一場的會議,他們是既得利益者。我們作為局外人對官僚主義深惡痛絕,內部人卻覺得官僚主義是好東西。這是現代文明的悲哀。現代文明的成功衍生了官僚主義,官僚主義之中孕育了失敗和愚蠢。不是嗎?官僚主義是現代文明的痼疾。有些地方被官僚主義搞得烏煙瘴氣,誰能把這些地方三分之一的人給踢出去,一下子就清爽了。絕對是大快人心,當然不包括那些被踢出去的人。官僚主義導致種種惡果和浪費,卻又像衰老和死亡一樣無法避免。我們只能讓自己保持樂觀的心態。下一問題。

問題15:我正在研究性格心理學,特別是什麼樣的人相互合作能取得成功。您和沃倫是一對好搭檔,請問你們為什麼能成功合作?

芒格:我告訴你什麼樣的兩個人合夥能成功。兩個都是有本事的人,在一起合作,當然更成功。

問題16:您多次稱讚格萊納爾公司(Glenair)、基威特公司(Kiewit) 和好市多公司(Costco) 的文化。您認為Daily Journal 的文化是什麼?您能否展望一下Daily Journal 幾十年後的未來。

芒格:Daily Journal 成立Journal Technologies 公司開展軟件業務的時候,我已經年紀很大了。蓋林說服了我,我聽從了蓋林的想法。傑里負責具體的業務,做得好極了。我沒做什麼貢獻。是蓋林和傑里兩個人的功勞。我只是給他們鼓掌而已,我起勁地給他們鼓掌。

問題17:您說了,要在魚多的地方釣魚。如果您今天從零開始投資,除了中國,您會在哪釣魚?

芒格:你說除了中國,其實,這麼大的世界,只要找到一個好地方,對我來說,已經足夠了。一定還有其他魚很多的地方,但我覺得,對芒格家族來說,應該沒有比中國更好的地方了。我幫不了你。我自己的問題已經解決了。你的問題,只能靠你自己了。順便說一句,中國的水可以。有些聰明人已經蹚進去了。時候到了,更多人會進場。中國的好公司比美國的好公司便宜。

問題18:我的問題是關於長期利率和復利的。過去幾年,利率一直很低,很難找到實現長期復利的策略。除了投資伯克希爾、價值投資、指數投資,請問能以高複利長期投資的機會在哪裡?

芒格:你問我如何實現理想化的高複利,我的建議是,降低你的預期。我覺得,在一段時間裡,應該很難。讓預期符合實際,對你有好處,你不至於抓狂。我們經常聽到有人說,從幾百年以來最嚴重的那場大蕭條到現在,不計算通貨膨脹,投資股票指數的年收益率是10%。扣除通貨膨脹,大概是7% 左右。在這麼長的時間裡,7% 和10% 能拉開巨大的差距。我們就算實際收益率是每年7%。取得這個收益率的時機非常完美,恰好是在大蕭條之後開始並且經歷了人類歷史上最繁榮的時期。從現在開始投資,實際收益率完全可能只有3% 或2%。未來人們投資的年收益率是5%,通貨膨脹是3%,這樣的情況完全可能出現。真出現了這種情況,正確的心態是告訴自己:“即使出現了這種情況,我也能活得很好。”我們這些老年人生活的那個年代,哪有你們將來的生活條件好,你們有什麼可鬱悶的?除了正確的心態,如果將來投資更難了,你應該採取什麼實際行動呢?答案很簡單,因為難度提高了,你應該更努力。可能你努力了一輩子,最後超過了5%,得到的是6%,你應該高興。誰想輕鬆賺大錢,去找吉姆·克萊姆好了。(笑)

問題19:前面有一個問題提到了Daily Journal 的公司文化。能否請其他董事講一下董事會的接班計劃?

芒格:我一個人在這講就行了。(笑)

問題20:在過去五年或十年,伯克希爾哈撒韋的股票投資組合跑贏了標普指數嗎?沒跑贏的話,為什麼伯克希爾不改成投資指數?

芒格:沃倫還是個89 歲的小伙子,他一定覺得伯克希爾以後能做的比標普指數強一些。能跑贏指數的人不多。沃倫應該不會看錯自己和自己的團隊。我敢肯定的是,即使跑贏,也只是略微跑贏。

問題21:您如何看待下跌保護?怎麼才能知道何時退出一筆投資?

芒格:我不是退出高手。我的伯克希爾股票是1966 年買的。我的Costco 股票是……我善於挑選,別人比我更會退出。我追求的是永遠不必退出。你問錯人了。成功的投資風格有很多種,有的人是不斷退出的,退出不是我的強項。我不會退出,我甚至不看出口在哪裡,我選擇持有。你們不知道,看著Costco 不斷進步多麼令人欣慰。Costco 憑藉“能者上、庸者下”的文化勇往直前。我持有Costco 感覺好極了,為什麼要頻繁交易?首先,頻繁交易需要交稅,我的錢不會多,只會少;其次,交易股票遠遠不如尋找自己欣賞和敬佩的人。我找到的是Costco,不是有利的出口。

問題22:2018 年5 月份,在接受CNBC 採訪時,您表示,伯克希爾買Apple 的股票買得太少了。您現在仍然這麼看嗎?

芒格:我在這裡講自己對Apple 的看法,不會對世界產生任何幫助。我是個固執己見的人,我知道的很多,但不是什麼都知道。我看好Apple,但我不認為自己是關於Apple 的專家。

問題23:去年,您說希望持有更多的Apple 股票,現在Apple 的股價跌了很多。您認為Apple 的護城河和競爭優勢是什麼?Apple 的股價為什麼會下跌?

芒格:我不知道Apple 的股票為什麼漲、為什麼跌。憑我對Apple 公司的了解,我知道自己為什麼看好這家公司,但是我不知道它的股價最近為什麼漲跌。我們有個秘訣:我們不求知道很多。我桌子上摞著一堆東西,這堆東西解決了我的大部分難題,我給它起了個名字叫“太難”的一堆。我總是把東西扔到“太難”這一堆裡。偶爾來到我手邊的是很簡單的東西,我很輕鬆地就做了。這是我的處世之道。所有東西都扔到“太難”的那一堆,少數幾個簡單的東西,我可以不假思索地決斷。

問題24:在分析一家公司時,您更看重投資收益率這樣的定量指標,還是品牌優勢、管理層素質這樣的定性因素?

芒格:我們關注定性因素,我們也關注其他因素。總的來說,在具體情況下,什麼因素重要,我們就關注什麼因素。什麼因素重要,需要具體問題、具體分析。我們總是遵守常識——平常人沒有的常識。我剛才講了,把很多東西扔到“太難”的一堆裡,這是平常人沒有的常識之一。

問題25:簡樸的生活顯然是正確的生活。然而,大多數美國人最後活成了莫扎特那樣,超前消費、過度消費、深陷債務的泥潭。您如何保持自製力,克服各種誘惑,堅持過簡樸的生活?

芒格:我是天生的。(笑)

問題26:我是比亞迪的一位工程師。您如何看待美國當前的基礎設施建設情況?在美國未來的基礎設施建設領域,哪些方面會有較大的發展?

芒格:基建將是很大的一塊蛋糕。在中國,比亞迪取得了很多成就。Daily Journal 持有比亞迪的股票。在電動汽車領域,比亞迪將做得很大,現在已經做得很大了,將來會更大。比亞迪的雲軌也非常有潛力。雲軌這個生意也是,到了要有大發展的時候。比亞迪在鋰電池方面也做得很大,它的鋰電池越做越好,取得了實質性的進步。比亞迪公司裡有很多工作狂。比亞迪是Apple 和華為的主要供應商,並且獲得了高度認可。我特別欽佩比亞迪,投資比亞迪是我一生中的榮幸。王傳福是一個農民家庭中的第八個兒子。王傳福的兄長發現了王傳福是家裡的天才。為了培養這個天才弟弟,他捨棄了一切。這就是儒家思想。福特基金會為人類文明做出了許多貢獻,儒家思想能對人類文明做出遠遠更多的貢獻。儒家思想中的家庭倫理觀念非常有建設性。可以說,比亞迪的成功之中蘊含著儒家思想。王傳福的兄長是位英雄。王傳福取得的成功不亞於奇蹟。投資比亞迪和風險投資有些類似,李錄買入了比亞迪的股票,這筆投資很成功。比亞迪公司非常令人敬佩,我很榮幸參與其中,發明更好的鋰電池、發明更好的雲軌等等。你能為比亞迪工作很幸運,你將見證和參與比亞迪的崛起。對於喜歡挑戰,一周工作80 小時的人來說,很難找到再好的公司了。

問題27:您講了,在次貸危機中,您可以漲價,但是沒那麼做,因為在別人失去房子的時候漲價,不是查理·芒格的風格。我想對您說句謝謝。

芒格:你還是第一個謝我的。

問題27(續):我想請教您的是次貸危機的根源,特別是評級機構扮演的角色。您講過人類誤判的二十個原因,我覺得是切中要害,巴普洛夫效應、否認……

芒格:你說得對。在次貸危機之中,我們的主要金融機構罪大惡極。看到有人用又髒又蠢的手段賺錢,所有人都紅了眼,都跟著幹。貸款的標準、管理的標準,既無知,又缺德。最後導致了一場大風暴,幾乎將整個社會捲入大蕭條。確實是罪大惡極。可是,那些人竟然一個個都逍遙法外。我很少和伊麗莎白·沃倫(Elizabeth Warren) 意見一致,但是我完全贊同她說的:製造了這麼大的災難,卻沒一個人受罰,實屬不該。

問題27(續):我編寫了一份成立非盈利評級機構的計劃書,想請您給一些意見。

芒格:倒不是因為伯克希爾持有評級公司的股票,只是你這種比較另類的主張,我一般都讓別人自己去搞。我明白你為什麼對現狀感到憂慮,但是,有些人類的問題,我不願去較勁。你說的這個問題,就是其中之一。你認為評級機構需要改進,我贊同。

問題28:我想請教一個關於美國的債務的問題。美國欠下的債務已經超過了22 萬億美元,已經超過了我們的GDP。更何況,我們的GDP 可能已經達到了峰值,利率可能將上行。在我看來,政壇人士不在乎財政赤字,他們在位的時候又不會發生危機。普通大眾願意借錢度日,今朝有酒今朝醉。請問,面對這個問題,您覺得我們能做些什麼嗎?有辦法的話,我們該怎麼做?或者說,人類心理本來如此,根本沒辦法,只能等著危機爆發?

芒格:你說的問題值得思考。15 年前,整個經濟學界根本想不到,能像我們現在這樣印鈔票,能像我們現在這樣債台高築。日本的例子更極端,出乎所有經濟學家的意料。他們想不到,日本用盡了所有強力措施,都沒把日本經濟拖出長達20 年的停滯。

我們現在的所作所為有許多不對的地方。什麼問題都靠印鈔票解決,會遭報應的。什麼時候來,多嚴重,誰都不知道。15 年前,根本沒人想到,我們像今天這麼搞,卻還能安然無恙。丘吉爾說過“克萊門特·艾德禮(Clement Attlee) 該謙虛的地方多了去了”。我覺得這話同樣適用於經濟學家,他們該謙虛的地方也多了去了。他們以為自己知道的很多,實則不然。一位希臘哲學家說過“一個人不能兩次踏入同一條河流”。第二次踏入的時候,河不一樣了,人也不一樣了。經濟學也如此。在物理學中,同樣的原理普遍適用,經濟學則不同。在經濟學領域,同一種做法,換個時間,結果就不同。經濟學很複雜。

你說的問題很重要,誰都不知道答案是什麼,誰知道我們能繼續多久。我個人以為,這些個民主國家早晚要因為負債太重而吞下苦果。我不知道會是什麼時候。

問題29:許多人向您請教您是如何判斷投資機會的,您說您能很快做出判斷。我想問一下,您如何判斷一位基金經理是否具備合適的性格和品質?您也能很快做出判斷嗎?您主要看哪些方面?

芒格:我已經找到了李錄,用不著找別人了。你問我是問錯人了。我怎麼可能找到比李錄更好的人?所以說,這個問題對我來說很簡單。你需要一個李錄,我不知道怎麼能幫上你。

問題30:去年,股票回購創下了記錄,現在華盛頓有人說要立法抑制股票回購。您如何看待股票回購?您認為政界人士是否應當乾預公司行為?

芒格:總的來說,我不贊成政界人士干預公司行為。我是這麼看的:當機會特別好,公司特別應該回購自家股票時,它們往往很少去做。當股價高漲,回購不合適的時候,它們倒是回購很多。這就是成年人的世界。現實就是如此。在現在這個位置,許多回購的合理性值得懷疑。埃迪蘭·伯特(Eddie Lambert)大量回購西爾斯百貨(Sears Roebuck)的股票,有道理嗎?沒有。像他這樣錯誤的做法太多了。

問題31:我今年20 歲。像您講的莫扎特的小故事裡的那個年輕人一樣,我想向您請教一下,我這樣的年輕人,怎麼才能過上您這樣成功的一生?

芒格:我自己的子女,我都改變不了。你完全是個陌生人,我又怎麼能幫上你呢?下一代太難改變,普遍的結局都是平庸。有些人能成功,這是少數。人的功績就這麼分的,得到成功的總是少數。追求成功的人很多,得到成功的人很少。紀律、德行、諍友、機會,說出來都是些簡單的東西。你真想從查理·芒格身上學到點什麼,記住我這句話,“老理兒,靠譜。”所有那些傳統美德,讓人一生受用。

問題32:您指出了人類的許多愚蠢行為,卻並不因為人類的愚蠢而感到失望。您一直是這樣的人嗎?像您這樣想得開對嗎?

芒格:非常對,這是我的處世之道。我是和猶太人學的。我發現猶太人如此處世,活得很好,況且這也和我的性子相符。所以說,幽默是我的應對之道。

問題33:您一生之中最值得自豪的成就是什麼?為什麼?

芒格:我一生之中並沒有哪個單一的一項成就是我特別值得驕傲的。我給自己設定的目標是追求平常人沒有的常識。我的目標定得很低。我對自己的表現非常滿意。重新來一次,很難比現在做得更好。我之所以成功,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在正確的時間、出生在了正確的地點。因為在正確的時間、出生在了正確的地點而取得了成功,我沒什麼可驕傲的。我感到幸運,但並不驕傲。

問題34:薩爾茲曼先生,我想問您一個問題。請問Daily Journal 是如何解決企業經營中的各種常見問題的?例如,信任、激勵員工全力以赴、互利共贏等。

芒格:傑里,問你的是個簡單的問題,怎麼解決神的難題?

傑里·薩爾茲曼:首先,必須具體問題、具體對待。每個個人、每位員工、每個供應商、每個客戶,都是不同的,必須結合他們的具體情況,不能都簡單地當成待辦事項裡的條目處理。

問題35:我想請查理和彼得回答這個問題。芒格先生說過,任何一年,如果沒推翻自己的成見,或許都是虛度了的一年。請問兩位在2018 年是否推翻了自己的成見?如果有的話,是什麼?

芒格:蓋林,你在2018 年推翻了自己的什麼成見嗎?

瑞克·蓋林:我想不起來,你呢?

傑里·薩爾茲曼:我們總是想著明天,不想過去。很簡單。前一天結束了,新一天是新的開始。每天都有不同的挑戰,我的工作每天都有變化,每天都不一樣。我和新聞編輯差不多,每天都從一張空白的版面開始。總是想著下個問題怎麼解決,下一步該怎麼做。每天都如此。

問題36:2008 年10 月,在雷曼申請破產一個月之後,在經濟危機的深淵中,巴菲特先生髮表了他那篇著名的文章,他說自己看好美國,正在買入股票。眾所周知,2009 年3 月,您買入富國銀行,抄到了大底。您是怎麼做到的,為什麼2008 年10 月沒買,2009 年3 月才買?

芒格:第一,在後一個時間,我手裡有錢。第二,在後一個時間,股票更便宜。這兩點是我在後一個時間買入的主要原因。

問題37:聽說您新開發了房地產項目。您開發的是什麼?這個項目取得成功的關鍵因素是什麼?

芒格:沒有,我給我的孫子們買的公寓,當時覺得是個好主意。順便講一下,我剛才這句話,“當時覺得是個好主意”,是這麼來的。許多年前,有個年輕人,在換車的五分鐘時間裡,他把一個在酒吧車上遇到的女人肚子搞大了。這個年輕人的父親問他:“你怎麼想的呢?”你猜這個年輕人怎麼說的?他說:“當時覺得是個好主意。”(笑)

問題38:赫布·凱萊赫(Herb Kelleher) 最近去世了,能給我們講講關於他的軼事嗎?

芒格:他是一位非常優秀的商人。我和他不熟。他是個怪傑,總是有喝不完的酒,抽不完的煙,卻開創了一家穩健的公司。這不是我的風格。喝了那麼多波本威士忌,吸了那麼多煙,還能有那麼大的成就,算是創造了人類的一項紀錄了。我們都應該記住赫布·凱萊赫。我們都應該希望自己也有他那麼大的能量,即使可勁兒糟蹋,照樣能取得成就。老天沒給我他那麼大的能量。我覺得他是個奇蹟。

問題39:假如您沒找到李錄,不能通過李錄投資中國的股票,就像大多數美國人一樣,無法開通中國的股票賬戶,您願意投資中國公司的美國存託憑證嗎?中概股大多采用VIE 架構,股東權利受到很大限制,也不受中國政府的保護。

芒格:我不太了解存託憑證。對於專業人士搞出來的投資產品,我普遍持懷疑態度。別人不遺餘力地推銷叫賣的東西,我一般都遠離。你講的東西,是我不碰的東西。我幫不了你。你講的這個地方,是我迴避的地方。

問題40:在美國大型銀行的資產負債表上,衍生品投資組合佔的分量越來越重。證券交易委員會(SEC) 沒有對衍生品信息披露的透明度做出規定。在這個問題上,您擔心您投資的銀行嗎?擔心其他銀行嗎?

芒格:每個明智的投資者都會擔心銀行,因為在銀行這項生意裡,管理層天然地要面對做傻事的誘惑。銀行的管理層如果想虛增利潤,有的是辦法。把未來的利潤挪到現在,簡直輕而易舉,雖然這會損害公司長遠的發展。沃倫說得好:“銀行業的問題在於,銀行很多,銀行家很少。”所以說,真要投資銀行的話,只能在勝券在握的情況下買入。因為隨著時間推移,銀行的生意將被嚴重的愚蠢侵蝕。

問題41:假如無法選擇談判對手,已經盡力和對方講理,但對方一直都蠻不講理,在這種情況下,請問該怎麼辦?

芒格:你講的這個情況,我的解決辦法是盡量遠離。一個難題,是我解決不了的,我會拉一條警戒線,讓問題根本別想鑽進來。不管是誰遇到難纏的人、棘手的事,都沒什麼好辦法。很遺憾,我解決不了你的問題,我的大原則是靠遠離解決。

問題42:在青少年時期,您和巴菲特先生都在巴菲特家的雜貨店裡打過工。請問您青少年時期的打工經歷是否對您特別有幫助?是否讓您獲得了超越其他投資者的優勢?

芒格:當然了。我很小的時候就從我太姥爺身上學到了很多。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,我就觀察到我周圍的很多大人,他們雖然很聰明,卻總做傻事。我發現,明明是非常聰明的人,卻特別的不理智。

於是,我決心尋找其中的規律,弄明白原因是什麼、解決辦法是什麼。我還是個小孩子的時候,就開始做這件事了,當然對我幫助很大。一件有益的事,越早開始做越好,誰不是呢?診斷愚蠢這件事最有益,還有別的事更有益的嗎?

問題43:在今天的環境下,在評估潛在投資時,您會採用什麼樣的折現率?

芒格:過去的環境不同,專業投資人士獲得的收益比較高。現在,我覺得他們只能接受更低的折現率。就像一個老頭知道自己的性能力和自己二十歲的時候不能比。

問題44:……

問題45:在您90 歲那年,在Daily Journal 的年會上,我很高興,您來到了90 大壽。現在您已經95 歲了……

芒格:你都高興,我更高興!(笑)

問題45(續):希望您能活到120 歲。您給我們的生活帶來了正能量,我始終特別感謝您。我想請教您一個關於壓力、睡眠和長壽的問題。在商業中,有些競爭對手很卑鄙。我們自己講誠信、講道德,但是競爭對手靠欺騙和造假把我們打得很慘。無論是商業中,還是生活中,都有很大的壓力,您卻總能保持鎮靜。在您95 年的生活中,您是怎麼排解焦慮的?怎麼做到鎮定自若的?如何讓自己超脫出來?即使在所羅門兄弟醜聞之中,您也能保持每晚八小時的睡眠嗎?

芒格:我沒做到像你說的那樣。其實,我年輕的時候睡不好覺,現在好多了。進入晚年,我學到了個小竅門。年輕時,到了睡覺的時候,我從來不會有意識地清空腦子,我就躺在那左思右想,和問題較勁,很晚很晚了,還沒睡著。一晚上沒睡好的話,我也不當回事,我心想,管它呢,明晚再睡。我這樣的做法很傻。現在不一樣了,我在睡覺之前特意把腦子清空,很快就睡著了。建議你們都試試,真的很有效。我真不知道自己怎麼搞的,到了93 歲才學會這招。(笑)

問題46:羅伯特·西奧迪尼(Robert Cialdini) 寫了《影響力》(Influence) 一書,您覺得寫得好,贈送了他一股伯克希爾的股票。阿圖·葛文德(Atul Gawande) 在《紐約客》(New Yorker) 雜誌上發表了一篇關於醫保的文章,您覺得寫得好,送了他一張2 萬元的支票。請問您還向其他哪些人贈予過嗎?

芒格:我忘了,應該不太多。阿圖·葛文德和西奧迪尼都是非常優秀的人。我偶爾有這樣的奇怪之舉,但也不是總做這樣的事。這兩件事,我覺得我做得很漂亮。

問題47:假如有人能發明時間機器,讓您可以回到過去,與41 歲的您共進晚餐,您會給過去的自己哪些建議?

芒格:如果我當年聰明一些,就不會錯過那個機會,資產也不會比現在少一半。回憶過去,總是有些事可以做得更好。誰都一樣。然而,誰都必然有錯過機會的時候,這是注定的。我始終認為,改變不了的事,就別太糾結。牢騷滿腹、怨天怨地是人生大忌。道理很簡單,許多人卻因此白白地毀了自己。嫉妒也是大忌,而且嫉妒這宗罪還毫無樂趣。誰在嫉妒之中獲得了享受?嫉妒對你有什麼好處?總有別人比你強。嫉妒別人太傻了。我的處世之道是:看透最傻的事,敬而遠之。如此生活,我不能讓自己成為一個受歡迎的人,但是我能對許多麻煩做到防患未然。

問題48:請問伯克希爾的投資組合中為什麼沒有醫療行業?

芒格:一方面,我們對醫療行業的了解不夠深;另一方面,憑我們已有的了解,我們不看好。這兩方面結合起來可以作為不投資的充分理由。

問題49:您如何看待贏家通吃的商業模式?五六十年代有這樣的案例嗎?

芒格:能事先找到這樣的公司,並做出準確的預測,那當然好極了。贏家通吃,太完美了。你在找,別人也都在找,所以非常難。

問題50:我還處於不知道自己的能力圈在哪的人生階段。我想請教您,您是怎麼找到自己的能力圈的?

芒格:知道自己的能力圈的邊界,非常非常重要。連邊界在哪都不知道,怎麼能算是能力圈?沒那個能力,卻以為自己有,肯定要犯大錯。我覺得,你得始終對比自己能做到什麼、別人能做到什麼,你需要始終堅定地保持理性,特別是別自己騙自己。從我一生的閱歷來看,理性地認識自己的能力這項特質主要是由基因決定的。我覺得像沃倫和我這樣的人是天生的。後天的教育很重要,但是,我認為,我們生下來就具備了投資成功所需的性格。我沒辦法讓你回到娘胎中重生。

問題51:您和沃倫合作幾十年了,為什麼沃倫的錢比您多那麼多?

芒格:他開始的比我早,他比我聰明一些,他比我更勤奮。再沒別的了。阿爾伯特·愛因斯坦為什麼沒我有錢?(笑)

我們預定的時間快到了。我再回答一個問題,然後我們結束。

問題52:您非常看好在中國投資的前景,您認為大多數美國人沒看到投資中國的機會。請問我們沒看到什麼?我們去中國投資需要注意什麼?

芒格:你們沒看到的是,中國的機會比美國的機會多。這樣說還不夠清楚嗎?你是覺得在美國投資很輕鬆,用不著去中國嗎?

會議到此結束。

傑里·薩爾茲曼:感謝各位參加今年的Daily Journal 股東會。歡迎各位明年再來。

(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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DJCO 年會結束後,芒格接受了CNBC 記者半個小時的採訪,其中兩個問題如下:

記者:您現在是否注意到了什麼危機的苗頭,但是普通人卻沒察覺?

芒格:沒人知道印鈔機能開到什麼時候。有些政壇人士,兩黨中都有,他們以為印多少鈔票都沒關係,他們以為根本不必在意,需要多少印多少。羅馬帝國就這麼幹的,它垮了。魏瑪共和國也是這麼幹的,也垮了。到了一定程度,危險會顯現出來。你知道,對待大危險,我的態度是,離得越遠越好。別人卻是只要不掉進去,貼得越近越好。我覺得太懸了。我不想那麼幹。

記者:您是說,可能被大危險吸進去嗎?

芒格:對。如果河裡有一個大漩渦,我一定離得遠遠的。曾經有一群漂流者,他們要挑戰亞倫急流(Aaron Rapids)。他們來自斯堪的納​​維亞。亞倫急流的漩渦特別大,漩渦大,他們進行挑戰的慾望反而更強了。結果100% 都死了。我覺得他們死了很正常。

……

記者:查理,人們來到這裡聆聽您的教誨,不只是向您學習商業或投資方面的智慧,還向您請教關於生活的建議。今天的很多問題都是在問您長壽、幸福的秘訣是什麼。

芒格:這個很好回答,因為道理很簡單。

不嫉妒。不抱怨。不過度消費。面對什麼困難,都保持樂觀的心態。交靠譜的人。做本分的事。都是些簡單的道理,也都是些老掉牙的道理。做到了,一生受益。

記者:您是多大想明白的?

芒格:七歲左右。我小時候看到了周圍有的大人犯傻。別人犯傻的時候,我總是能看出來。全世界不理智的人、不理智的事太多了,我知道什麼是傻,這是我的優勢。我自己一直在思考,人們犯傻的根源是什麼,怎麼才能不犯傻。我確實從中收穫很多。

還有,保持樂觀的心態,這樣的人才是聰明人。難道不是嗎?一個人牢騷滿腹、怨天怨地,怎麼可能有樂觀的心態?當然不可能。那還為什麼要抱怨?

記者:如果能回到過去,您會給20 歲的自己什麼建議?

芒格:我的許多子女都很有出息。我沒幫上他們什麼。我覺得,子女生下來是什麼樣,基本就是什麼樣。父母只能做旁觀者。作為一個父親,我通過觀察發現,孩子身上的許多東西都是天生的,這個你不得不信。內向的小孩,長大了也內向。吵鬧的、專橫的、招人煩的小孩,長大了也吵鬧、專橫、招人煩。我發現自己根本改變不了。我能做到的是,用樂觀的心態去接受,但我改變不了孩子本身。我可以改變的是自己的態度,但改變不了結果。

記者:查理,感謝您抽取時間接受采訪。非常感謝。

芒格:謝謝你們。似乎在印度和中國,我的粉絲很多。除了他們支持我,似乎再沒別人了。好在很多人還沒我這麼多支持者呢。所以,我很知足了。

記者:再次感謝您接受我們的採訪。謝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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